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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的教在半隱的大地上,老死是一種可以克服的人性弱點
2016-09-30   來源:塞上風網   作者:郝帥斌

  以“道“的名義,早期道教創建者拉起大旗,開宗明義,欲與儒釋一爭正統。道的教,自詡宇宙真理的真正掌握者。與它的興起并發的是東漢后期儒家“天人感應”政治神學的墮落。周孔之道受人輕薄,老莊之學漸領風尚。道的教,像它的經典《太平經》所表達的那樣,旨在重新打造一個天下太平、諧和美滿的大同世界。而這是儒家承諾過的。他們如今卻無法兌現。但道教的治道建設,不是儒家齊家治國平天下那一套,它復歸人本身,在命如草賤、荊棘叢生的魏晉之世,它尊重生命、關心人的現實幸福與終極命運。

  道教關心死亡和生前,與佛教分庭抗禮。和佛陀的教義最大分歧在于,它不相信人能從死亡中獲救,宣稱輪回或轉世是妄言。在其原始典籍《太平經》中,道教以亙古未有的堅決態度強調了“人只能有一次生命”。它大聲宣告,開天辟地以來,人各有一生。一朝死去,盡成灰土。終古窮天畢地,不得復見,不復再生。

  作為一種宗教,道教幾乎是站在唯物論的立場上關照這不可復得的人,使之不再是佛教所說的那個受盡折磨而又無關緊要的皮囊,反而提升人的非凡價值——自人類結成群體,獲得名字以來,人就是中和凡物之長,既尊且貴,可與天地等同。這是人類歷史上的一次偉大發現:人從死亡的鐵定事實中發現自身的尊貴、獨一無二和不可重復,開始積極地設計自我,對向死延伸過去的那些可能進行自由選擇,以此開啟新的人生的價值和意義。

  道教重審“此在”也就是現實人生的價值。在六朝初期問世的道典《三天內解經》中有一個著名的觀點:死王不如生鼠。這就是說,活著才是王道。只有活著的人才有可能參與社會、創造意義。而死,意味著一切毀滅。道教的另一部經典《老子想爾注》亦這般強調:在宇宙的道、天、地、生四大之中,道最大。生與道具有同一性,人的覺悟在于實現這種本來合一,得道即永生。

  道教創建者們相信,人之所以會老死,那是因為人的形體不能被“道”充滿。反過來說,只要“形與神”全面修煉,就有可能永生。永生的觀念源遠流長,但作為完整意義上的宗教式解脫之道,這是魏晉人的獨創。“形神”觀念在魏晉以前有兩重涵義,一是“靈與肉”,這是一般意義上的解釋;另一源自《莊子》,乃屬莊生所創“精神與形骸”的二元對立范疇。用徐復觀先生的話說,“莊子將人心稱為精,將心的妙用稱為神,合而言之,稱為精神。”這個精神,不是“精氣為物,游魂為變”的鬼神,而是人秉受最高本體——“道”而得到的神明、智慧,是“獨與天地精神往來”的形而上的存在。

  道教原典中所強調的生命的本質——精、氣、神,更接近莊子的這個精神而不是所謂的靈魂。道教否認靈魂永恒,它相信宇宙萬物為元氣所化,人秉受內涵陰陽兩種不同屬性的元氣而生,死就是不斷運動變化的陰陽組合的最后決裂,意味著重歸于元氣。而作為宇宙間唯一的永恒存在——元氣,則無始無終。道教相信元氣最純粹的本質或最根本的活力就是“精”,其變幻莫測的運動被描述為“神”。因此道教,是在莊子“精神”的內涵上再添新義:只要人能永恒地保持一種原始能量不被耗散,那么元氣的運動就會持續下去,人就能夠獲得永生。

  道教宇宙基于這樣的道家觀念,“夫道者,乃大化之根,大化之師長也。天下莫不象而生者也。”這是一個嚴整而富有條理的秩序世界,洋溢著創造的精神與和諧的美感。人的思想、行為合乎這一世界的內在要求,就是善的,反之,就是惡的。而最大的善,在道教看來,就是獲得永生,因為永生是人的理性自覺對天德由仿效而回歸,意味著已領受到道成萬物的無盡能量。反之,世間一切未能永生的人,便是因為他們不能克服人性的惡或弱點,無法領受到天(道)的“德”,因此損害了自身內部的宇宙能量。

  但對于如何才能保持住這種能量,獲得永生,魏晉道教思想家們產生分歧:他們有的接受并發揮漢代神仙家臆造的尸解、白日飛仙等觀念之物,并進一步將之豐富成服藥成仙的種種策略,有的則延續了莊子練氣的傳統,更加強調人的生命存在乃系于呼吸之間。

  在篤信成仙的嵇康那里,我們既看到服藥,也看到了練氣養身的追求。不過,與服藥的荒誕相比,嵇康的《養生論》富有探索的意義:盡可能地從人類生理結構中發現永生的奧妙。在這片神秘的領域,現代科學旨在有所突破。但對于古往今來那些依此思路進行修煉并獲得長壽者,人們還是不知其所以然。

  事實上,在嵇康“形神相親、表里俱濟”的養生之道產生之前,魏晉人實際上已經歷了一個由“重神輕形”到“重形輕神”最后達成“形神并重”的曲折過程。到嵇康這里,君子知形恃神以立,神須形以存,悟生理之易失,知一過之害主。故修形以保神,安心以全身。愛憎不棲于情,憂喜不留于意,泊然無感,體氣和平。又呼吸吐納,服食養生,是形神相親,表里俱濟也。至少在理論,一種克服種種人性弱點而攻克老死大患的可能在嵇康的時代出現了,即“天人交泰”。

  牟宗三先生認為,“天人交泰”建立在一種“具備有、無二重性的審美境界的本體——自然之和”之上。古代“形神之辯”發展到魏晉,不僅僅屬于養生、永生的范疇,它還是主體對生命本原是一團純美而不夾雜任何污質的元氣的體認。這是一種中國式的徹頭徹尾的浪漫主義。在詩人陶淵明、畫論家謝赫、文藝批評家劉勰等大家那里,這種浪漫主義得到淋漓盡致地體現,構建起中國特有的美學體系,或可謂一種彼岸與超脫。

   不過,在葛洪這位道教重要改造者的身上,我們還很難看到這樣的浪漫主義。東晉建國前夕創作了《抱樸子》的葛洪,是一位儒道會通的飽學之士,隱藏在他的神仙魅影背后的不是嵇康那樣的浪漫主義,而是一顆嚴肅冷峻、嫉俗刺世的雄心。針對背叛禮教、放蕩縱恣的社會風氣以及門閥政治中名不副實的權力分配,憤怒的葛洪進行了激烈地抨擊;而面對各家典籍,一切與長生無關的教義在他看來都不過是異端邪說;他反對佛教的形神分離、舍身涅槃,反對世人去追求虛無縹緲的彼岸天國,就連道教崇奉的《道德經》里那些不談長生的內容也都受到他的抨擊。這讓我們相信,葛洪是孔融之后又一個不折不扣的反對者。

  葛洪認為世界之所以弄成這個糟糕的樣子,正是大道不行所致。因此他的道志在解決世道人心崩潰后人應該如何重建安身立命的所在。葛洪的道教,毋寧說已不是純粹意義上的宗教解脫,而是一種“融匯三教”的生存哲學——在郭象之后再造一個“內圣外王”。從其創作的《抱樸子》里,我們看到這位無與倫比的飽學之士,一面喋喋不休地說著神仙方藥養生延年之事,一面臧否世事,大論刑仁之政;一面醉心于肉身何以成仙的問題,一面又要把漢魏以來具有平民意識和荒誕色彩的原始道教改造成貴族哲學,使之進入世家大族的日常生活,甚至盼望它成為新的官方意識形態。

  葛洪將三教融合的道教體系未能如愿以償地被歷史接受,但人們接納了他的“內外雙修”之法。“內丹”和“外丹”這兩種中國道教的基本修行方法從葛洪這里取得突破性成就。就“內丹”修行而言,葛洪仍然強調“守一”的重要性。《太平經》關于“一”的論述已十分可觀:“一者,心也,意也,志也。念此一身之中之神也”,“得一者生,失一者死”。葛洪進一步指出:“子知守一,萬事畢”。他說“道生于一,其貴無偶”,“存之則在,忽之則亡;向之則吉,背之則兄。保之則遐祚罔極,失之則命凋氣窮”。

  和前人一樣,葛洪相信死是可以被克服的。他推崇“守一”的辦法,并就如何“守一”提出具體策略。這就是一套著名的丹田論。葛洪確定了“丹田”的準確位置,讓《太平經》中只具備大體輪廓的神秘的“一”找到明晰的凝聚點。“守一”變成了具有可操作性的意守“丹田”,奠定了日后“內丹”修煉的生理學基礎。然而,葛洪所謂的“外丹”在當時似乎影響更大,也更為他本人所看重。

  葛洪堅信成仙的關隘在煉丹。黃金和丹砂因其不朽的本質,成為《抱樸子》里的成仙良藥。百煉金丹可以令人的壽命與天地相畢。據葛洪講,最為神奇的是他的九轉仙丹,服用一粒三天即可白日飛升。不過,這些仙丹的配藥都十分難湊齊。為了更好地滿足當時人的需要,葛洪宣稱只要有足夠的黃金財力就可以煉之成仙。而對于那些既要成仙,又不急著成仙的貴族來說,葛洪同樣提出了應對之策,那就是先服半個金丹,剩下半個,等到臨死之時再服下。這樣,他們既可以享受人間的富貴榮華,又可以享受神仙的長生不老。

  葛洪積極創建一個龐大而鮮活的神仙世界,亦真亦幻,囊括萬千。其規模詳備的著作《神仙傳》就是這種意志的體現。它通過故事的方式向人們灌輸了神仙必然存在的信念,同時又為南朝的陶弘景、寇謙之他們儲備了一個可供改造發揮的有等級、有秩序的道教神仙譜系。在《金丹篇》中他提出“上士得道,升為天官。中士得道,棲集昆侖。下士得道,長生世間”,把神仙分為三個等級。在葛洪看來,神仙體系是人間秩序的樣板。

  葛洪筆下的神仙,既來自于世俗,又超越世俗之上。神仙們鄙視富貴榮華,自由自在,可以飛翔于紫極,可以棲居在昆侖,或瑤堂瑰室。他們飛翔的時候踏著烈焰卻不被灼傷,凌波微步而不沉溺于水。盡管他們已練就金剛不壞之身,但他們又吃由喝,并且十分講究:飲玉醴金漿,食翠芝朱英。更重要的是,他們還像俗世人的渴望那樣,不能少了權力和尊位。不同的是,這些人人追逐的東西,神仙們按需分配,不求自來,輕松達到“勢可以總攝羅酆,威可以叱吒梁成。”于是神仙被他描述成一種絕對排斥了人間羈縻與痛苦的逍遙,肉身無限自由。世人一旦成仙,人世間的一切欲望、權力、地位、食祿乃至住宅,都可以得到空前滿足。

  葛洪和一切道教建設者相信,神仙和人間同在一個世界,二者通過一個具有隱喻性的“洞穴”——半隱在人們深深眷戀的大地母親的腹中的“通道”——溝通起來。那些被道的教說服的人們,開始四處尋找神仙,至少要找到抵達神仙世界的那個若隱若現的隱秘洞穴。道士們則致力于為信徒大量開掘這樣的洞穴,以解決他們苦苦尋找的焦灼和渴望,并啟發他們堅定信念,看透凡塵。但另一些人自秦漢以來,就明白“天道信崇替,人生安得長”。他們在魏晉時代更加感嘆:“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即使那些純粹由天地精神創造的神仙真的存在,他們依舊這樣說,“看看這些茍且于世間的痛苦的生靈吧,我從未見肉身成仙。” (文/郝帥斌)

【編輯】:荷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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